关于小说里的句子

银狐:

一直想吐槽这一点。作为一个以语言文字为工作的人,工作十来年都在做评论别人文章的事情,对真正融化于血液的文采和表面上的华丽雕饰非常敏感,很多被称赞文采的文为了雕饰已经失去了作为文章最基本的流畅自然,而且很多比喻拟人都是很不必要的,像是一个穿着繁复花纹衣服的人,华丽到让人觉得可笑了。


去看看真正大家的小说,即便是华丽的文风也绝不是过分的雕饰,而至于鲁迅老舍之类,他们的华丽根植于骨髓,绝不在表面。


纳兰妙殊:



晚上在lof看到一篇讲“如何改善你的小说句子”的文章(似乎是这么个标题),挺长,被转载了很多次(似乎来源知乎)。


该文讲道:这样这样造一个句子就太简单,没意思,没细节,太直白,不好!然后又造了一个相当复杂的例句,表示这样才是好的。


当时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诗无达诂,文无定法。太简单太直白的句子就缺乏意趣?我的天哪!看看汪曾祺的小说,看看这种开头之法:



《岁寒三友》


这三个人是: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王瘦吾原先开绒线店,陶虎臣开炮仗店,靳彝甫是个画画的。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是三个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的人。



这句式再简单不过了,小学生造句都能造出来。然而这是华语文学里最好的小说、最好的开头(好吧之一)。它把标题那半口气都给续下来了。其意韵之从容贯通,无出其右。


中间一句:



妈脱下女儿的衣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这连长天天打她。女儿跟妈妈偷偷地说:“妈,我过上了他的脏病。”



极简的叙述风格,却几句话就讲了三分之一本《骆驼祥子》。


结尾:



这天是腊月三十。这样的时候,是不会有人上酒馆喝酒的。如意楼空荡荡的,就只有这三个人。
外面,正下着大雪。



返回去扣住“岁寒三友”,令整个故事像一条系好的珠链。简洁到白茫茫雪地一样的句子,字里面刮出来阵阵寒风拂面。


以及杜拉斯那个过于著名的《情人》的开头,王道乾先生的佳译: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



王小波所赞叹的“无限苍凉尽在其中”,正源于其零碎干净的短句。


短短的句子,像小口小口啜饮淡而后劲绵长的酒。短句那种欲言又止、意犹未尽的节奏,长句没法比。


另如《孔乙己》:



鲁镇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以及鲁迅最好的小说《孤独者》: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还有这种,斯蒂芬狄克森《签名》:



我太太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亲吻她的双手,然后走出病房。我顺着甬道走下去时,一个护士从后面追上来。



还有马塞尔埃梅《穿墙记》:



从前,有一个异人,名叫杜蒂耶尔,住在蒙马特区奥尚街75号乙公寓四层楼上,他有不费吹灰之力穿墙过壁的奇能。



绝不转弯抹角,爽朗磊落地讲一个故事,这需要按捺住炫耀辞藻和造句能力的幼稚冲动,看来并不容易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种称颂夹带许多细节的大长句的人,大致是这种风格的拥趸——雷蒙德钱德勒最好的小说《漫长的告别》:



我第一次看见特里·伦诺克斯时,他喝醉了,坐在舞者酒吧露台外的一辆劳斯莱斯银色幽灵上。



非常多的细节,劈头盖脸砸过来。这也倒也是很好的。但长句只是表象,钱德勒小说的美感,是源于这种句子:




法国人有一句话形容那种感觉。那些杂种们对任何事都有个说法,而且永远是对的。道别等于死去一点点,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还有这种:



他们从来没有非常想要一样东西,也许别人家老婆除外。跟木匠的老婆想要为客厅换一幅新窗帘相比,他们那种欲望相当苍白。



(以上两句均引自《漫长的告别》)


句式错落之美、上半句与下半句生拗硬转之美,并不是靠使劲写大长句、一句话能好好说却非要转弯抹角地说……能营造出来的。


齐白石: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小说的艺术,遣词造句的艺术,如果按照教程指南去追寻,就无异于缘木求鱼。




每想到小说之艺术是如此艰深奥妙,都感觉像面对一个深渊。




却是发着光的、明亮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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