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

修羅場.Dk7:

海水比想象中要温暖的多。其实也没有多暖和。只是夜里风有点大,吹得身上凉飕飕的。衣服里都是穿堂风,吴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根本就是走极端。水暖和了,风就冷,风热的要死,水就刺骨寒。
吴邪笑了笑,觉得自己冷不丁的总能说出些哲理警言。他慢慢向着深海的方向挪,脚下细沙柔软的质地被慢慢坚硬石块的棱角取代。水从脚踝、小腿肚、膝盖、大腿、腰,一路没过去,衣服泡在温温的水里,鼓的像麻袋似的。
吴邪掀手,把隔离用的漂浮绳拉高,低头钻进另一片水域。这里已经不是游人允许进入的范畴了。
现在他已经无法在水里保持站立姿态,浮力的缘故。他踩着水,水深到了脖子。
然后他笑笑,没憋气,整个人向下沉。
一个人不可能淹死自己,因为有求生本能。
那如果没有呢?

海水温暖,无处不在又无孔不入。从水里向上看,就能看见一面光亮的镜子,反着银色的波光,里面全是破碎的镜像。
随着仰头,鼻腔里涌入了大量液体,酸胀的窒息感和求生本命让他想马上浮上水面。现在的话还来得及。
咳了两下,大量液体倒灌回口腔,几个发白的水泡在镜面上破裂。相比体内的血热,海水再暖,也存在突兀的温差。那种冰冷绝望的感觉吴邪前不久体验过一次。只不过没那么狼狈,这次十分从容。

艳阳下的海水,冷的让人打颤。
在水里,一切声音都被扭曲,隔着水面看,一切都是破碎的镜。他慌乱的想抓住什么,但水在指尖无具象涌过,只有一层层小小的气泡搅浑,贴在皮肤上带来麻麻的触觉。
在一大口水后,这是吴邪最后的记忆。
而吐了别人一身,这是吴邪睁开眼后的最初记忆。
“我操天真你总算醒了,吓死爷爷了!”
吴邪用手遮住刺眼的太阳,依稀感觉身边有人离开。他翻翻身,从沙滩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周围围了一圈人。这他妈什么情况。
“好了好了,人醒了没事了,都散了散了!”胖子挥了挥手,围观的人才三三两两散去,吴邪觉得脸上一阵臊得发烫。
“我操你妈什么情况。”
“胖爷我初衷还不是为了你好……好了好了,谁知的你小子在水里就和旱鸭子似的,中华田园犬还会狗刨呢不是……”吴邪恶狠狠的翻了他一眼,觉得胃里还是一阵难受,哇的又一口东西吐出来。
“给。”不知道旁边是谁递来的水,吴邪没多看,接过来一口灌下去,
“操,这么咸!!”这他妈是不是害老子的,他恶狠狠的翻了一眼,发现身边的男人并不认识。
“那盐水是给你洗胃用的,”胖子过来一把拦住陌生男人的肩膀,“天真你别介恩将仇报,这位小哥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就你在水底下那个费劲,要不是他把你拖回来,我们现在早就在筹钱找人捞你了。”
吴邪打量着眼前人,的确一身湿淋淋的,刘海被抹到了后面,露着光洁的额头。身上黑色的工字背心黏在身体上,肌肉线条突出,胸前还沾了点颜色诡异的呕吐物。
好像,的确在自己失去意识前,有个黑影拉了自己一把。
“谢谢……”
对方没说话。

晚上吴邪沿着海滩走,越想越窝火。
公司年休福利假期,一干人等就被拉到了城市沙滩海边度假。近几年旅游开发,显然光是沙滩已经无法满足敛财的欲望了,所以就倚着海,建了个器械水场,水上乐园。
吴邪的游泳技能,也就是个带着泳镜靠着池边在池里泡一泡淹不死的水平。这次出来,才发现,所谓海水,和自家扭开水龙头哗啦哗啦流的那种东西完全不同。
几个同事一起玩水球。拍着拍着就离岸边越来越远,但都在兴头上,也没人多在意。后来据胖子坦白,当时觉得是个好契机,准备给吴邪营造个英雄救美的表现机会,就寻思着在水里把阿宁绊倒,一呛一淹小吴你赶紧上,得了,小姑娘还不得看着你和superman似的光荣伟岸。
“结果谁他奶奶的能想到绊错人了呢。”胖子摊着手说水底下两条大腿一个屌,大家一模一样,没想到把吴邪给拉倒了。
“我操。阿宁有屌么!”
“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有没有,”胖子拍拍吴邪的肩膀,“不过我觉得,如果真是她倒了,表现肯定比你好。”
不用他提醒,吴邪也知道自己多丢人。呛水扑腾了半天,身边人差点被他也拖下水勒死,一个浪打过来人漂出去三四米,吓的快尿了。
只知道半死不活的时候有人把自己捞起来……

“小哥?”
天色晚,唯一的照明光线是至少几十米开外马路边的路灯。但吴邪不知道怎么的,就有种直觉,前面那人是他。
这么晚还在海边溜达的人不止他一个。
前面的身影有明显的迟疑,吴邪快跑了两步追上去,拍了一下对方肩膀。
“怎么这么巧,”
对方没搭话。虽然刘海放下来了,但吴邪认得那双眼睛。
“还有,今天,谢谢你了。”
‘救命恩人’这种傻逼话吴邪说不出。虽说今天大现眼、差点连小命都不保全怪猪队友,但所幸路人小哥很靠谱。
“我叫吴邪。”说罢他把手伸出来。
“张起灵。”他没握住,但却定定的盯着他的眼睛。
好像看进了很深很深。

可能是觉得被群众围观的光荣事迹太丢人,接下来将近一个月的假期里,吴邪基本上脱离了集体活动。大家也都不好意思问他干嘛去了,为什么不跟着一起。都是成年人,谁不知道少给自己找麻烦,少管别人的闲事。
不过吴邪本人对管闲事一直有莫名的热情。
不然,但凡他稍微有点眼力劲,都会被张起灵明显的冷淡吓退。不过正因为如此,他知道了很多别关于那个男人的事。
比如说,张起灵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来也是为了休假的,只不过被不靠谱的损友抓了壮丁,在假期帮着充当管理员;比如说,他每天晚上都有来海边散步的习惯;比如说,他是单身。
“为什么不找女朋友?”吴邪跟在张起灵屁股后面问。话一出口,就自觉有点私人,这问题问出来似乎不太合适。但他很好奇。如果凭这家伙的条件都找不到,那自己还是乖乖做好孤独终老左手拉右手的准备好了。
“你为什么不找。”张起灵停下来,转身正对他,反问道。
“我?”吴邪没想到话不多的闷油瓶还会反将一军,有点愣住了,“谁要我这样……”
然后就被吻了。

第二天晚上吴邪没去沙滩。
然后翻来覆去一整晚,始终没办法睡着。他没有遇到过这种情绪,又担心又尴尬又恨不得恶狠狠抡圆了胳膊甩自己两个大嘴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认为也许这个感觉是后悔。
他想了想,就着凌晨三点半月黑风高,穿着大裤衩拖鞋就往沙滩跑。从东头走到西头,一路转了两圈。也没见人影。
当然了,怎么会有人乐意站在海风里等你一晚上。他想着想着,鼻子就像进水了似的有点发酸。
直到一回头,发现有人正在朝自己走过来。 
“我操你妈,你他妈在能不能吭一声。老子找你绕了多少圈。”
张起灵伸手把人拦到怀里,但动作僵了一下。吴邪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把拽过对方背心领口,鼻尖顶鼻尖的骂,“他奶奶的,给老子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顾忌。”
然后就只觉得两个人一起倒在沙滩上,胳膊腿后背黏了一层细沙。
第二天胖子问他,背心不错哪买的,挺眼熟。

两个人躺在沙滩上时,张起灵说他的假期结束了。
吴邪沉默的一会,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
吴邪只觉得自己躺在流沙上。

“你真的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觉得再怎么努力也说不出内心期待的轻描淡写。
张起灵顿了顿,“长白山,东北。”
“其实你知道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远么。”
张起灵看着他,他看着海。
“我从单位坐大巴到这里要花整整四十分钟啊。”吴邪笑起来,“我从租的房子到单位打车还要十五分钟呢。”
张起灵不再看他,扭头看海。
“你别他妈告诉我因为这个理由就,就……”
吴邪话说不出,他当然知道不止这个理由。
但在你之后,你他妈让我怎样再爱别人。

在遇见彼此之前,我们默默的走在黑白灰的生命轨迹里,并安贫乐道自娱自乐。
然后就有人不讲道理堪称蛮横的出现了。像花火,像霹雳,像电闪雷鸣,黑色的寂寥被活生生炸出一个大口,黑洞一般吸收掉了灰色地带,大量的色彩涌出来,置身于风暴的漩涡中心,全身心的投入到失重般的快感里。
躯干只是具象化的载体,灵与肉的高度契合只需要一个眼神的确认。以肉体为媒介,冠以吾生之形状。
火光一闪即逝,眼前是绝盛后极顶的空虚。白昼般的眩晕后,只有永寂的失明。
即便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三千尘界,但一眼就能分辨的出是你。去拥一只野猫,去菜场发现某把芥蓝,真是可笑,爱的你恨不得拆吃入腹。
你把世界照亮,你走后我再无世界。

吴邪一个人走向深水。也许他会来,也许他不会。
如果没人救,那么也无所谓以后一个人面对残像和泡影了。海水温暖如许,渗透进身体每一个细胞。在极度的痛苦和扭曲后,整个人一下子轻松起来,轻盈的超脱。人也像化成了水泡般的,摇摆着漂浮起来。
一瞬间,所有需要顾及的东西都不再重要。
清零,干净。
眼前是那晚昏暗的路灯,身上汗液黏腻的沙石,两个人的喘息。在镜面上上演,一个人看着觉得眼角处冒海水。
水面镜像不再被凌乱的气泡打乱分拆,完整静美的反光折射。那些星星点点的泡沫一去不回,以慌乱的轨迹摇摆着拥向水面。争先恐后。
嘴角再咧开也不会有水泡出去了,身体的温度被中和趋于温冷。无负重感的超脱。
也许是已经出发了。吴邪这么想着。那么路上小心。

他并不知道张起灵敲了一晚自己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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