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短篇武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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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吴公子抬眼看去,大和尚正垂眸。

 

旧日相识,正是好年华。

吴邪十七八岁时,书生意气正盛,武艺其实不太精,但为人天真乖巧,行事自由落拓,难得心中悠悠无一事,偏偏身陷诡谲江湖路。

这小公子年纪轻轻,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看向人世间的双眼都存着一股热气,偏偏胆子大得很,又生机勃勃,又让人哭笑不得。

是真的胆子大,他人相杀都要在旁边看看热闹,笑得大声,骂得也大声,赞得大声,嘲得也大声。惹了事情也不怕,他家学渊源,三流莽人打不过他,一流高手不屑与他打杀。

一个人初生牛犊不怕虎,脸上都是鲜活的生命。

那就遇见了张起灵。

张起灵的名头很大很响,听者胆颤,闻着惊心,是天字头一号大魔头,正道领袖见了他要双腿发软,邪道翘楚见了他要牙齿打战。

那又如何?

对于吴邪这个人,都又不能如何。

吴邪遇见张起灵,正在他提刀砍人时。

张起灵刀法就像他这个人,冷得带了鬼气,没有一丝杀气,但行刀时却处处含着杀机。他那时一身黑衣,面色平静,眉眼无波,冷漠似永世不变的金石佛像,似百载不动的无情菩提,似巍峨的山,似幽然的湖,似天边悬挂的日月,似心胸难灭的相思。

吴邪看得心中一跳。

他想看这个人笑一笑。

张起灵杀人从来不废一言,一刀一个人头,鲜血飞溅出来就沾染了全身,脚下能淌出一片血河,但这个人杀完人还是没有表情,眉不动,眼不动,连心也不愿动一动。

吴邪想,这个人合该笑一笑,定会美得神仙惊惧,厉鬼骇然。

吴邪便等在一旁,随便找了地方一坐,看血河缓缓流至,朱红色就染了白色鞋底。

吴邪抬眼向人一笑,张起灵恰恰默然垂眸。

也不知道等了多少久,跨过多少轮回,蹉跎多少因果,才等到这一抬眼,才等到这一垂眸。

真是好时候,吴邪遇见张起灵。

 

吴公子微微一笑,将大和尚的手轻轻一握,牵着往自己心口放,他喟叹道:“我见了一个人,我的眼,我的手,我的腿就都不是我的了,你让我如何走?”他又看看和尚微冷的眸,微硬的唇,低声道:“我上上下下全部给他,他若不要,我就只有在这里等,左不过是耗去一生,也没有什么。”

吴公子说这话时也没有注视着谁,却又似注视着谁,实在太过温柔甜蜜,声音也发腻,他笑问那和尚:“你说他要不要?”

和尚听了,竟然点点头,伸了手臂将吴公子揽入怀里。

 

最浓情蜜意时,就在那几年。

吴邪再长几岁,在江湖中也变得无人不知。

江南吴家虽势大,这少年资质武功却不过平平,可谁不知道就是这少年,竟是张起灵的小情人。

张起灵是谁?

血流成河,如出笼猛虎,尸骨成山,如地府阎罗。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他若要你三更死,哪个敢留至五更。

张起灵这三个字,令人畏惧如妖魔。

可吴邪却不怕。

就在那几年,吴邪出入魔教如无人之境,白日里就躲在那威严大殿的房梁上,找一块看心上人最清楚的地方,或是又拿来一壶酒,只向玉座上那个人仔细望去,望到日头渐落,望到人影渐稀,望到这小公子微醉熏熏,就又从梁上跳了下去。

吴邪也不用慌用轻功,他只护好了胸中的酒壶,双眼还瞅着那玉面微寒的人,果然见那个人身影一动,向自己身傍掠来。

然后就稳稳落进张起灵怀中。

吴邪多喝了酒,白皙的面容此时反而红得不正常,如香甜的蜜桃,就等着人来咬一口。他还微微出着汗,又不黏腻,只有清馨的酒香透了出来,那香味在空中弥散开来,正似邀请他人来嗅一嗅,亲一亲。

张起灵微微低了头,一双彻寒入骨的眼睛看过来,不知为何却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他当真轻轻嗅过来,或许还当真要狠狠亲过来。

张起灵狠戾如虎,猛虎尚可嗅蔷薇。

他就揽起吴邪,也不说话,只一步一步走,吴邪抱着他的脖子,醉得已不知今夕何夕,却仍要笑话人。

吴邪笑问:“你当真不急?”

张起灵也不答,唇角却微微勾了勾,这好似是一夜初绽的昙花,只为了那个心中的韦陀。

吴邪叹道:“你不急,我却很急,简直已经是心急火燎了。”

这话刚落,这空荡荡的大殿却哪里还能见说着话的人,只听见吴邪笑得越来越大声的尾音,他大笑道:“张教主轻功用得好地方。”

这话说的又有趣又让人生气,不过这说话的人也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若夜色正浓时,总需要些风月旖旎,张教主的房门猛地一开,又猛地一关。

满屋春色关不住,浓情蜜意正是时。

 

大和尚揽了吴公子,双掌一番,似掌中有着无穷吸力,竟将阿宁扔在一边的长鞭吸了过来,他手中一握,周身似裹着一层不详鬼气,步步稳健,径直向阿宁走去。

阿宁见那和尚步步逼近,脸上只留一片惨白,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身子都抖了起来,冷汗止也止不住,全身都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如此就能让自己缩成一个球,缩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虫子。

她这时倒真的像一个小姑娘。

阿宁怕的要死。

她看了这许久,早就猜出大和尚的身份,她既然已经猜出大和尚是哪一个,又怎么不怕得肝胆俱裂?

吴邪突然笑道:“你要杀她,是为她当年伤了我?”

大和尚就要扬起的鞭子就此一声蓦然一停,他紧了紧温热的怀抱,一只手慢慢摸了摸吴公子的头。

这个人怒气难抑时,又能为了何人?

吴邪又笑道:“今日你我重逢,简直世间最大的好事,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如此快活过。这么快活的日子,又何必见血?”

大和尚侧头看他,目光似是温柔,言辞难得缱绻,他低声道:“都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身侧的吴公子,好似都不将那数百匆匆赶来的绝世高手看在眼里,仿佛只要这位小公子说不要见血,他就真能兵不血刃的离开这里。

他只说:“都随你。”

这真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了。

你让我杀,我便去杀。

你让我救,我便去救。

你让我生,我便去生。 

你让我死,我便去死。

都随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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